AI 的狂热信徒大概率会尸骨无存
市场并非永远理性,情绪总会在最合适的时候开始讲述故事,之后便是英雄浪漫主义的序章。
人类在每一次技术范式的变迁进程中,都会面临一个残酷的现实,每一场 General-purpose technology (比如铁路、电力、互联网、AI)的爆发,都需要建立庞大且昂贵的物理基础设施(铁轨、发电站、光缆、算力);然而,早期技术的迭代速度极快,必然会彻底击穿传统重资产的折旧周期。
Sidenote:简单说下“折旧周期”,在摩尔定律的黄金时代,企业级 CPU 在面临新一代产品发布时,其二手残值或“单位算力性价比”往往会暴跌 50% 以上(甚至跌幅更深),因为在技术早期,新产品不会性能过剩,旧产品却已严重不足,所以会快速淘汰旧产品,而跳过折旧残值阶段。现在的 Nvidia 也在做同样的事,而且因为 AI 集群的极高功耗,其新一代芯片不仅自身算力翻倍,还会对电力密度和液冷提出极其苛刻的要求。这直接导致前一代数据中心的供电系统、散热架构甚至整个物理机房,在极短的时间内就面临被直接淘汰的风险。
在这个结构性的错配中,宏观层面的“社会进步”与微观层面的“财务回报”发生了严重的割裂。这背后并没有谁在刻意操盘。面对极高的技术门槛,市场会像炒房、炒黄金一样,基于各自的利益约束和预期,自发演化出一套狂热的信念,把海量资金卷进来。最终的结局往往是:早期的狂热信徒承担了创造价值的全部试错成本,在泡沫破裂中尸骨无存;而他们用真金白银砸出来的物理遗迹,则以破产重组的极低代价,成为了下一代科技巨头和全社会爆发式增长的廉价基座。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当下的 AI 狂热,不过是这场“创造性破坏”历史剧本的又一次重演。
历史一:1840年代的“铁路狂热”
在蒸汽机车刚刚成熟的 1840 年代,英国爆发了史上最著名的“铁路狂热”。在铁路将要重塑物流产业的宏大叙事下,从贵族到平民,都在疯狂加杠杆,购买铁路公司的股票、债券。
铁路是绝对的重资产,在长达数年的建设期内只有巨额的资本支出,没有任何现金流回报。同时,由于缺乏统筹与规划,市场陷入了碎片化的无效竞争,相邻城市间修建了平行的重复线路。
仅仅5年后,底层信贷收紧,狂热戛然而止。数百家铁路公司现金流断裂、倒闭,无数家庭破产。然而,金融资本虽然灰飞烟灭,但钢铁铸成的铁轨并没有消失。在清算中,幸存的大型铁路寡头(如英国大西部铁路公司、米德兰铁路公司等)以骨折价接盘了这些破产公司的钢铁资产与半成品线路。
历史二:1880年代的电力基建
19世纪末的电力基建,完美展示了技术路线如何让重资产瞬间失去价值。
早期的电力建设面临极高的运营损耗和恶性竞争,而最致命的是极短的折旧周期。在爱迪生的直流电(DC)与西屋电气的交流电(AC)的“电流之战”中,如果投资者出资建立了一座大型直流电发电厂,当交流电在长途传输的绝对优势被确立的那一刻,这座发电厂在物理层面上就彻底报废了。
自由市场的散户根本无法承受这种级别的试错成本。大量独立电力公司最终破产,只能由 J.P.摩根这样的金融寡头用无底洞般的资金排他性地统一标准,吸收掉所有沉没成本。
历史三:2000年代的光纤泡沫
在 2000 年的互联网泡沫时期,华尔街基于对未来数据流量的线性甚至指数级暴涨的预期,投入海量资金在全球铺设海底光缆和通信基建。
极高的债务杠杆与极其缓慢的用户习惯养成之间存在巨大的鸿沟。光缆铺设完毕后,预期的海量流量并没有立刻到来,电信公司无法产生足够的现金流来偿还债务。
泡沫破裂导致大量电信巨头(如 WorldCom)破产,万亿美元的金融价值又一次被无情摧毁。但沉睡在地下的“暗光纤”却构成了巨大的过剩运力。此后十年,Google、Amazon 等 Web 2.0 巨头正是依靠这些被廉价清算的底层带宽,以极低的边际成本构建了移动互联网的万亿帝国。
Sidenote:所有人都知道互联网企业的边际成本低,但如果没有海底光缆的提前建设,又通过破产重新估值,这个成本绝不会像今天这样廉价。
历史四:机器人的降维收割
资本、技术错配的残酷剧本,不仅发生在底层基建,在机器人重工领域同样无法避免。
波士顿动力的“液压驱动 + 复杂经典控制论”技术范式,对比瑞士基于强化学习(RL)的底层理论,完全没有优势。虽然波士顿动力依然存在、依然是人形机器人领域的顶级研究团队,但是在商用领域完全没有存在感。
波士顿动力就像被清算的破产基建一样,因造价高、难闭环,被多次低价倒卖。而以宇树科技为代表的后发者,直接以“中国供应链”为杠杆入局机器人产业,依靠廉价的国产电机和极低的物理试错成本(不用从零写算法)进行集成,塑造了比汽车工业更低廉的机器人工业,对前人耗费几十亿美金的技术摸索,完成了无情的降维收割。
Sidenote:机器人产业、AI是两个涉及未来增长的故事切入点,但是机器人目前的侧重点是供应链的替代维度,而不单纯是技术迭代。
今日:当下的 AI 数据中心豪赌
目前正在发生的 AI 基础设施融资,面临着比以往任何时期都更加尖锐的期限错配。
以甲骨文、OpenAI 联合体在密歇根州规划的 160 亿美元、1.4GW 超级数据中心为例,其背后的融资结构就存在系统性风险。股权融资20亿,长达19年的140亿债券融资,叠加前6年还息、后13年还本息的履约结构,实际收益率仅6.5%。
先说机制和错配,资金中介试图用 19 年期的传统私募债模型,去强行适配高波动、高迭代的 AI 资产。Nvidia GPU 保持着“一年一更新”的极端迭代节奏,新一代芯片对电力密度和液冷架构的要求呈指数上升。这意味着今天按当前标准建设的重资产机房,在 5 到 7 年内极可能面临物理层面的淘汰。
再说价值毁灭,债权人面临着“债务尚未到期,底层抵押资产已经报废”的致命风险,单一租客(OpenAI)的现金流断裂足以引发连环违约。未来极大概率发生的情景,是传统的债务融资将大规模爆仓,这些 1.4GW 的变电站和冷却塔将以极低的价格被破产清算。最终,只有具备强劲现金流的科技、金融寡头或主权财富基金,能够作为“后发整合者”,将这些风险资产内部化,完成对 AGI 时代廉价算力底座的收割。
但
这一推演的成立,存在一个前提,即 Transformer 架构依然是通向 AGI 的唯一解。但如果它不是,整个结局只会更加残酷。
试想,有一天 AI 技术底座掀桌子呢?不需要庞大的算力、不需要庞大的电力,那所有的物理建设、LLM 技术都会进入博物馆供人观赏。就像交流电对直流电、RL 对 MPC,技术范式的替换会从底层摧毁一切。
Sidenote:很多人没理解 DeepSeek 横空出世对金融世界带来怎样的影响,靠低算力训练模型的全新技术范式,就是重资产投入最惧怕的“掀桌”能力。
最后
在资本与技术的结合阶段,“狂热”从来不是发展的弯路,而是跨越范式鸿沟的历史所需。面对极高的启动门槛,新阶段必须用极高预期收益的幻梦,诱导微观个体去承担大概率亏损的宏观基建任务。
在这个会有大量财富被摧毁、重组、再分配的过程中,前仆后继的 AI 信徒们正在用自己的财务毁灭,为全人类换取走向下一个时代的廉价门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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