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观账本里没有凭空消失的债务,只有被悄然转移的代价。

May 7, 2026
System Deep Dive

主权信用货币体系的底层账本由政府部门、企业部门与居民部门的资产负债表共同组成,这就塑造了跨部门债务重组的基础。当某一部门面临扩张瓶颈或流动性危机,如果无法遵循市场原则进行内部消解时,就会出现遵循行政原则的跨部门资产重组与成本转移,从而实现跨部门的资产负债表再平衡。

这里需要注意,本文虽然更多讨论的是居民部门承接政府部门、类政府企业部门债务的案例,但这只是独立的宏观转移叙事,绝非经济流转的全貌。所以,从居民部门向政府部门、企业部门转移债务也同样存在,比如政府债兜底烂尾楼、贷款降息等同样是跨部门负债表重组的体现。

货币政策

“货币政策”就是央行以“信用”为基础去定义货币“数量”和“价格”的过程。

货币进入路径与坎蒂隆效应

在信用货币体系中,货币并非直接进入实体经济,而是通过银行信用扩张嵌入不同部门的资产负债表结构。央行通过利率、准备金或资产购买影响银行体系信用供给,随后信用通过贷款与金融市场配置进入企业与金融机构的资产负债表。

由于不同市场的流动性、杠杆结构与定价频率存在差异,新增信用首先在高流动性资产市场中完成重新定价,如股票、债券与房地产市场。而消费品与工资体系由于合约刚性,价格调整存在显著滞后。

资本账户约束与三元悖论

在经典蒙代尔三元悖论框架下,固定汇率、独立货币政策、资本自由流动三者不能同时成立。

在实际政策组合中,一旦资本流动受限制,无法进行跨境配置资产,被迫滞留在本土金融与资产体系内的资本,会显著提升内部资产价格。换言之,资本边界越封闭,货币扩张对本土资产价格的影响越明显。

财政约束与萨金特-华莱士机制

萨金特-华莱士框架的核心逻辑是当财政路径不可持续时,货币政策最终会被政府财政约束。

政府债务需要持续再融资,若利率长期高于经济增长率且盈余受损,则债务路径将面临持续性风险,并对再融资能力形成压力。政府部门为了规避显性违约,除了提高广义财政收入(含类税性收入)、削减支出之外,还能借助通胀稀释债务的实际价值。

因此,“货币政策控制通胀”并不始终成立,在财政压力较大时,维持财政可持续性会对货币政策进行限制。

92 年三峡工程

针对超大规模的公共基础设施项目,有时会因为缺乏直接融资与信贷市场的支持,从而催生出依赖政府行政定价权与类税收机制协调的融资方式。

以 1992 年上马的三峡工程为例,其最终动态总投资 2485 亿元。受限于中国当年经济总量与金融市场规模,政府债券、股权融资机制无法完全覆盖投入资金,只能以类税收方式完成初始资本的注入,再逐渐撬动资本市场。设立“三峡工程建设基金”,在全国(除极少数地区外)的用电计费中,每度电附加征收 0.3 分至 1.5 分 不等的建设费,最终筹集资金 1378 亿元。这种用电溢价就是一种将未来现金流前置,用于支持大规模项目投入的融资机制。

由于脱离了股权、债券融资方式,最大的注资方只能享受广义收益,比如宏观上抑制电价上涨、产业链经济拉动效应、防洪等经济外收益。

95-99 年核销隐性债务与企业部门账本的市场化出清

90 年代中后期,国有企业存在严重亏损与“三角债”问题,且政府债务庞大,严重阻碍了市场经济的发展与改革的推进。

在计划经济体制下,企业(或政府)对职工承担住房、医疗、养老等长效福利保障,实质上构成了宏观会计核算中政企对居民部门的庞大负债。这种长期的隐性负债已经无法持续,于是,大规模的“减员增效”、“下岗分流”开始执行,并以一次性工龄补偿金买断了 3000 万职工的长效福利。

从财务审计角度看,这是一次债务与资产负债表重组过程,政府与国企剥离了长效福利开支,提前核销了原本需长期兑付的居民福利隐性负债,通过当期确认损失换取资产负债表未来的现金流修复能力。

紧随其后,通过设立中国信达资产管理公司、中国华融资产管理公司等资产管理公司(AMC),集中承接银行、国企体系中的不良资产,完成坏账剥离与债务重组,使银行体系与大型国企得以恢复融资与经营能力,为后续市场化扩张释放空间。

08-12 年息差空间与资产价格上移

2008 年,为了对冲外部需求衰退,宏观调控通过内部固定资产投资创造需求,政策手段全面转向货币与信贷支持。

当时,依托居民部门的高储蓄率特征,央行通过维持较低的基准存款利率,为企业融资和地方平台借款创造了可观的利差空间与低成本资金池。同时,央行基础货币投放与信贷派生加速,广义货币供应量(M2)从 2008 年底的 47.5 万亿 快速扩张至 2012 年底的 97.4 万亿,地方政府及城投平台获取大量信贷完成了资产端重置。

回到货币供给四年翻倍的背景下,居民部门储蓄名义价值未变但实际购买力被严重稀释,倒逼了购买力向投资端的转移。同时,信用体系扩表驱动了资产价格同步扩张,居民部门开始结构性地进入资产持有体系,承担信用扩张后的价格波动风险。

最终,货币扩张、土地财政、信用派生与资产价格上涨形成相互强化的循环。伴随资产价格上升,银行感知到的是抵押品溢价,居民与企业的感受是账面财富膨胀,由此塑造了投资与消费的顺周期扩张逻辑。

16-18 年棚改货币化,跨部门资产负债表互换

2016 年前后,由于地方政府债务规模庞大,而房企面临高库存压力,土地财政处于崩溃的边缘。反观中国居民部门宏观杠杆率为 39.9%,依然存在进一步拓展的空间。由此,政府部门推动了一次大规模的资产负债表互换。

在 2014 - 2018 年,央行通过 PSL(抵押补充贷款)累计净投放 3.18 万亿元基础货币,注入地方政府。之后,地方政府以“货币化安置”向拆迁户发放现金,并将收回的土地出让给地产企业。在外汇管制锁定下,居民部门以存量资金和未来收入作为抵押,开始大规模申请购房按揭,将流动性沉淀到国内房地产市场。

房管部门通过行政手段(如新房降价限制)锚定抵押物的账面价值,塑造了房产价值的上涨基础与抗跌属性。房企在高周转中回笼资金并继续购地,地方政府获取土地出让金偿还债务,商业银行获取长期底层信贷资产。通过流动性释放与导向,个人住房贷款余额从 2014 年底的 11.5 万亿 攀升至 2021 年底的 38.3 万亿。

政府债务与企业融资危机缓解,商业银行置换底层资产,中国居民部门杠杆率从 39.9% 攀升至 62.2%。房地产成为承载信用扩张的核心结构,居民部门系统性进入“房价上升→抵押增强→信贷扩张”的资产负债表扩张循环。

宏观账本的现状与存量消化周期

从 1992 年的定向财富汇集到 2008 年的购买力稀释,宏观账本的重组始终在动态演进,但真正的结构锁定发生在 2016 年那次规模庞大的跨部门资产负债表互换中,政府直接利用行政手段锚定了资产价值并驱动居民部门全量入场,将居民部门的未来现金流系统性地转化为宏观信用扩张的底层支撑。

回到当前,政府、企业、居民三大部门均面临继续扩表的瓶颈,且缺乏大规模外部增量资金注入,另外技术革命带来的生产率跃升并不明确,继续依托部门间杠杆转移已难以化解目前的流动性不足问题。

# Macroeconomics # Balance Sheet # Debt Restructur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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